
9月22日晚,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开幕式上,国旗入场时,江苏省常州技师学院智能装备学院教师宋彪在队列中,将国旗从入场口护送到国旗班手中。
现场广播向全世界介绍他的名字:宋彪,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工业机械装调项目金牌获得者,也是我国首位世界技能大赛最高奖阿尔伯特·维达大奖获得者。
那一刻,宋彪心潮澎湃。他真切地感受到,技能人才也能站上如此庄重的舞台,受到如此礼遇。
宋彪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开幕式上担任护旗手。
10年前的他,还很难想象这样的时刻。中考之后,他的分数够不上理想高中,打算去上技校,村里却有不少人不理解:“上技校不是浪费时间吗?与其交5年学费却学不到东西,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在这样的观念里,上技校是考不上高中的“无奈选择”,成为一名产业工人,也算不上体面的出路。
多年后,宋彪和其他世赛获奖者作为技能人才站到了聚光灯下。他们被认定为高层次人才,获得奖金和职称,以青年代表的身份走进人民大会堂,甚至登上了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曾经不被看好的求学选择,因为一枚奖牌,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释。
记者对近五届来自沪苏浙皖的世赛冠军现状统计梳理发现,他们中约有七成选择到职业院校任教职,身份由世赛选手直接转为教练、专家,另有两成左右进入企业技术岗位,成为产业一线的专家能手。
金牌总有被挂进柜子的时候,生活也将翻开另一页。当年那批站上领奖台的年轻人,如今正用各自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获奖之后,路往哪里走?而对技能人才的尊重,又如何从冠军的高光时刻,延伸到更广阔的日常?
走到世界之巅
“夺得金牌的那一刻,可以说是我人生最高光的时候。”来自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鲍芳涛至今记得那个场面。
2024年,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上,他以最高分夺得砌筑项目金牌,为中国队实现该项目金牌“四连冠”。后来,作为技能人才代表,他登上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家乡的亲戚邻居聚在一起,守着同一台电视,等他出场。
鲍芳涛在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对这些从技校走出来的年轻人来说,世赛冠军之后,人生的发展道路也转了个弯。
不到20岁,宋彪就评上了副高级职称,获得江苏省80万元奖励、记个人一等功。后来,他又获评高级工程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2019年,高宇宙在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抹灰与隔墙系统项目中摘得银牌,成为中国在这一项目上的首位世赛获奖选手。他还记得摘银之后的密集关注:到北京参加表彰会,受到人社部领导接见,接受央媒、省媒采访。
此后,他获得浙江省青年工匠称号,入选省级高技能人才培养项目,被评为全国技术能手,并取得省级人才认证。2023年,他作为团十九大代表,走进人民大会堂。
到了第46届世赛,同样来自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马宏达夺冠,“00后‘抹腻子’世界冠军”等话题登上热搜,他的故事后来还成为教科书中的案例。
高宇宙站上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领奖台。受访者供图
过去,技校学生的成长常被放在中考分流的背景下讲述。奖牌出现后,这些故事又被称为“逆袭”。但对选手而言,更直接的改变,是原本不容易打开的门,开始向他们敞开。
奖励之外,职称、就业和学历深造的通道都在拓宽。人社部对世赛金、银、铜牌选手分别给予30万元、18万元和12万元奖励,各地还会给予配套奖励。许多职业院校将世赛获奖者纳入高层次人才引进范围,通过“绿色通道”安排教学或实训岗位;多地也为获奖者直接申报、认定高级职称提供政策支持,不再单纯以学历、资历作为门槛。根据教育部相关政策,自2020年起,符合条件的世赛获奖选手还可获得保送高校深造的机会。
“对选手个人来说,世赛是非常好的平台和机会。”高宇宙说。而鲍芳涛将其描述为“捷径”。当年中考之后不得已进入技校时,他们完全想象不到多年后会收获如此多荣誉和称号。
这些荣誉也带动了整个社会对技能人才态度的改变。尊重、重视、爱护……在世赛获奖者的描述中,周遭眼光完全不同了。
这些年,总有家长来问高宇宙:孩子没有考上理想高中,现在产业形势怎么样?该选什么专业?哪所学校的师资和教学资源更好?询问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问题也不再只是“上技校有没有用”,而是“怎样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好”。
一枚奖牌无法立刻消除所有偏见,这些年轻人的经历,至少让更多人看见,技能也可以成为一条值得认真考虑的成长道路。
高光后的职业选择
高光过去,生活还是要落到每天的工作里。
鲍芳涛如今是浙江建设技师学院建筑工程系教师。他用一句年轻人惯常的自嘲形容自己:“普普通通的打工牛马。”
在第47届世赛油漆与装饰项目中为中国队拿下首枚金牌的张小飞,来自黄山学院,早在比完国赛后,就听过国家裁判长的提醒:取得了好成绩,也不可能靠比赛吃一辈子,要尽早考虑之后的转型。
高宇宙在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比赛之后,冠军们去了哪里?绝大多数人给出了相同的答案:走进职业院校任教,并承担起后续世赛选手的培养任务。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进入技校时就规划好的职业路线。
高宇宙最初选择建筑类专业,看中的是就业。那时房地产行业发展势头不错,家里也有不少亲戚朋友从事相关工作。在当时的判断里,建筑业至少能提供一只端得稳的饭碗。
鲍芳涛所学的砌筑,最直接的就业去向则是施工一线:跟着施工队,在工地上砌墙。“如果是露天工程,还是夏天,只能在太阳底下晒一天。”他说。如果没有参加竞赛,自己很可能也会走进这样的工作环境。
留校意味着一条不同的路。职业院校教师岗位的常规招聘往往设有学历等条件,对技校毕业生而言,直接进入并不容易。竞赛成绩和相应的人才政策,为他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高宇宙在学校训练了五年,对环境熟悉。相比到社会上重新寻找方向,留校是家人眼中更安稳的选择。
鲍芳涛也有类似的考虑。“家里长辈认为学校里的工作稳定,相对来说也比较轻松,老师的社会地位也比较高。”
鲍芳涛在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不过,安稳并不是他们留下的全部理由。
高宇宙2014年进入项目训练时,国内尚未建立起成熟的训练体系。一切都要从头摸索:搜集资料、开展跨国交流、邀请专家指导,再一点点熟悉项目流程和技术要点,建立规范的训练方法。
他获得的银牌,是当时中国在这一项目上的最好成绩,但他始终觉得遗憾:目标应该是金牌。他把不能再以选手身份完成的心愿,带到了教练工作中。
在他摘银后,中国选手接连夺得第46届、第47届世赛该项目冠军。本届上海世赛,中国队向“三连冠”发起冲击。开幕前一个月,高宇宙一直在上海,作为项目专家组成员、教练,参与备赛保障,随时待命。
宋彪在世赛夺冠后,不少企业向他发出邀请,有的甚至开出百万年薪。“其实那时候,我非常犹豫,高薪资的吸引力很大。”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留在学校。
当时,国内世赛选手培养体系仍在积累经验,走过完整备赛、参赛过程的人,是下一批选手重要的老师。宋彪希望培养出更多世界冠军,也希望把世赛成果转化为教学资源,让更多学生带着技能走向产业一线。
尤其在社会对技工院校和技能人才认可度还不高的时候,他觉得,需要有人留下来,带动一些变化。
于是,从选手到教练、从学生到老师,成为不少获奖者赛后的第一段路。他们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工作,也接过了培养后来者的“火炬”。
只是,当越来越多优秀选手留在学校,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赛场上练就的本领,如何走出赛场,真正进入产业?
从赛场到工厂
这个问题,首先体现在一堵墙上。
“假如去工地砌墙,我们也可以去,只不过我们砌得会比较慢,但相对而言,我们的质量、美观度会比较好。”鲍芳涛说。
普通工人一天可能砌两三千块砖,而他会习惯性地先检查平整度、垂直度。世赛砌筑项目对水平、垂直、角度都有严格要求,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清洁度和艺术美观同样计入评价。在这样的标准下训练久了,手会慢下来,眼睛也越来越容不得偏差。但施工现场需要考虑的不只有精度,还有工期、成本和具体使用需求。比赛中值得花时间反复调整的细节,到了工程中,未必仍是最优先的任务。
正如张小飞所说:“比赛要求的工序和技术,跟工程上的标准有一定区别,更像是把比赛当作一门艺术去做。”
不能简单地把整套竞赛要求照搬到生产现场,但在赛场上,一项技艺被推向极致,也会反哺工厂产线。
高宇宙在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一方面,比赛项目本身在调整,更加贴合产业需求。
宋彪参加的工业机械装调项目,要求选手根据图纸,利用方管、圆管等材料,通过车削、铣削、焊接等工序,制造出一台小型设备。评分几乎都是客观分,用游标卡尺、千分尺测量成品与图纸之间的差距,精度要求达到0.01毫米。到了第46届世赛,项目增加了控制部分。机械结构如同机器人的肢体和躯干,而电机、线路等,则要让它真正动起来。
比赛不再只看零部件加工得准不准,还要评估机械运转得好不好。这样的变化,与智能制造的发展方向更为贴近,也对选手的综合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与此同时,宋彪注意到,最近两届,冠军进入企业的情况越来越多。“世赛参赛经验逐渐积累,体系日趋成熟。”他说。早些年,获奖者留校,往往是为了接续培养选手;当训练体系逐渐完善,选手赛后的选择也开始向外延伸。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有世赛获奖选手以“全国技术能手”的身份被深圳一家建筑公司引进,主要承担建筑工人培训、施工现场质量把控等工作。还有一些在国赛中取得较好成绩的选手,进入企业后获得人才政策支持,由公司协助申请工作室、带徒授课,继续参与行业技能竞赛。
第44届世赛精细木工项目优胜奖得主陈泽锟,2019年回到广州创办木艺公司,将世赛上0.15至0.3毫米的榫卯精度标准用于高端红木家具制作,2025年完成了百万元级别的定制订单。他还回到母校建设实训基地,推动学院开设“木制品数字化设计与制作”微专业。
参加过第45届世赛油漆与装饰项目国内选拔的黄健,赛后进入立邦中国,如今是产业人才发展中心青年讲师,负责施工人员、导购人员的艺术涂料与色彩培训。
第45届世赛烘焙项目国家集训队成员郑马青云,2019年前后开始创业,将世赛集训中习得的标准化流程与品控意识用于碱水面包的规模化生产,并成为带货主播,打造个人IP,2023年全渠道销售额接近3亿元。
“国手”精神
世赛开幕前,记者来到浙江建设技师学院实训基地,第44届世赛瓷砖贴面项目金牌得主崔兆举带着记者穿过一排排操作台。
最近三年,他调岗到学院团委,已有一段时间没有直接指导选手训练。但走到那些尚未完工的作品前,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这条缝大了。”他指着一处瓷砖接缝,手指几乎触到墙面,“这里这块砖切得不够准,你看这个角,稍微有点偏。”记者凑近看了半天,没能分辨出他说的偏差。
崔兆举又指向另一处:“这边的缝隙从上面看是均匀的,到这里就窄了一点。应该是放样和切割的时候出了问题。”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之前,教练检查墙面平不平,会拿一张A4纸往墙面和靠尺之间塞。纸能塞进去,就说明还不够平整。
随后,他闻到空气里的瓷砖胶味道,微微皱了下眉。“有一段时间,我走进实训基地闻到这个味道,心里会有些复杂。”他说,“成为国手以后,大概有3个多月的时间需要独自完成高强度训练,现在想想挺不容易的。”
“国手”是他们获得代表国家站上世赛赛场的资格后得到的称呼。被誉为“技能奥林匹克”的世界技能大赛通常每两年举办一届,多数项目的参赛选手年龄不超过22岁,选手一般只能参加一届。要获得这一次机会,需要先从众多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2015年,浙江建设技师学院成立世赛训练研发中心,每年从学生中选拔队员。新人通过校内选拔后,再逐级参加比赛,争取进入国家集训队。进入集训队,也不等于拿到参赛资格,还要经历多轮选拔淘汰,最终确定代表中国出赛的人。
队友逐渐减少,直到训练场上只剩下自己。对崔兆举而言,成为国手后的那三个月,是人生中最孤独的一段时间。“就剩我一个人,每天都4点多起床,晚上起码11点才睡。”临近比赛,他腰痛,打了三次封闭针,觉得“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马宏达在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高宇宙参加的抹灰与隔墙系统项目,比赛墙体一般高2.2米,最上方的操作需要借助梯子。一张石膏板重约20公斤,一场比赛可能用到30张,需要选手自行切割、放样、组装;骨架每根约2.5公斤,大概要用50根。
单人赛项,三天,总时长22个小时。体能跟不上,搭建速度就可能一天比一天慢,最后甚至无法完赛。高宇宙身高不够,就练灵活度;力量不足,就练耐力。他每天上午、下午各跑2000米,再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空余时间还会去健身房。
马宏达为比赛训练了五年。每天早上8点,他准时进入实训室,一天训练不少于7小时。夏天,几组动作做下来,训练服就湿透了,他会提前准备几套替换,免得耽误时间。训练中穿的钢头鞋,不到两个月就磨破了底。
比赛涉及英文说明书和图纸,他必须补习英语、数学等文化课。“每天都要背诵一大堆的英语单词,很多都是难记的专业词汇。当时队里对我们的要求是,这些单词可以不会读,但一定要认识。”英语基础薄弱的他,一度觉得十分煎熬。那段时间,他随身揣着记满笔记的单词本,一有空就拿出来背。
这些重复、枯燥,甚至伴随伤痛的日子,也是后来许多习惯的起点。
即便不在产业一线,张小飞也不觉得这几年白练了。比赛带给他的精度意识、耐心,以及对瑕疵的敏感,换一个岗位仍然用得上。
崔兆举说,自己有时已经“追求完美到有点强迫症的感觉”。如今做行政管理工作,事情没有处理完,晚上也会睡不着。后来当教练、带选手,他逐渐发现,自己传授的“不只是技术技能,更多是做事情的态度”。
一些训练场上的思考,则以更具体的形式留下来。崔兆举在瓷砖贴面项目中首创的“框架式镶贴法”,已被命名为浙江省第三批省部属企事业先进操作法,并被全国大赛中的众多选手采用。
那次采访结束,天已经暗了。崔兆举走过实训基地的操作台,没有再回头。即将参加第48届世赛的选手仍在训练,空气里弥漫着瓷砖胶的味道。他没有留下来再看一会儿,也没有上手试一试。对他来说,那段全力备赛的日子已经过去,眼前还有新的工作要做。
冠军终究会离开赛场。有人走进教室,有人走进办公室配资股市,有人走进车间。那些曾经精确到毫米的要求,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耐心,则留在他们身上,成为往后日子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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